周末无事，在家里整理书籍，从书柜的一角，翻出了尘封已久的一厚沓信。有多久不写信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这些信件最后的日期离现在都是七八年的光景了。

席地而坐，任四周散落着许多的杂志和书刊，在午后安静的阳光中，我把信一封一封打开，一起打开的还有我那似乎失散多年的记忆、不知消失在何处的韶华和没有任何痕迹的伤痛快乐以及总也在虚幻之间漂移的种种梦想。

我最初的信件是和一个叫俊生的小学同学写的，她是我在哈尔盖读书时认识的，她从老家甘肃静宁转学过来时，我们已经上四年级了，哈尔盖是青藏铁路上的一个小站，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但在当时，那里却很有规模，铁路单位基本一应俱全，家属院也是热热闹闹，孩子自然也多，一个孤零零的铁路子弟学校因此也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那天上什么课已经忘记了，只隐隐记得铃声快响起的时候，班主任领进来一个胖呼呼的农村小姑娘，眼睛大大的，上唇的牙有些外露，编着两个齐肩的小辫，老师说，她叫张俊生，是新来的。

我前面一个叫阿洁的女孩子转身冲我挤挤眼睛，小声说，她是我小姨。

我笑：怎么可能？但细看，却还是吓了一大跳，这个叫张俊生的大眼睛的小女孩跟胡书洁的妈妈长的太象了。

她果然就是胡书洁的小姨。比我和阿洁大四岁，因为我幼年在乡下的缘故，对乡下生活的捻熟和喜欢让我对她产生了亲切感，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就玩的很好了。她一口的静宁话，模样特别淳朴，也没有铁道边小孩们常有的狡猾和小聪明。她学习好，尤其是数学，连阿洁也比不上她，她没有来的时候，阿洁的数学是我们班最好的。我们常常一起在阿洁的家里做作业，阿洁的母亲，也就是俊生的亲姐姐对她们两个人的态度是不大一样的，对阿洁是娇惯和宠爱，对俊生却是很严厉的，想必这便是母亲和姐姐两个角色不同吧。

俊生很乖巧，很勤快，在我们写完作业玩的时候，她总会去帮自己的姐姐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或择菜、或洗衣服，处处显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来。有时候我和阿洁贪玩忘了写作业或者偷懒想抄作业，俊生就会说，要好好学习，娘说书里有黄金呢。

初一的时候，我转学回了老家，临走，我和俊生都哭红了眼睛，我说，俊生，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们还互相留了彼此的一寸黑白照。

    我所就读的那所乡下初级中学，条件极差，好在还常有邮差来，但寄信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写一封信，常常要步行到很远的镇上或者邻县的一个集市上去，只有那里才有邮局。依稀记得在第一封信里，我告诉俊生我很不喜欢这个乡下的学校，教我们的数学老师非常野蛮，动不动就打学生，上他的课非常恐怖，我说我不敢说普通话，这里的学生都笑话我，还有男生和女生不说话…….，俊生很快回了信，哈尔盖虽然是个小站，但是去邮局却很方便，俊生说，班里的学生已经不多了，许多人不是回了老家，就是去了西宁，自己可能也快回去了，说娘每天都想她，晚上觉也睡不好。

就这样，我和俊生开始了书信往来的日子。

大约是在初一的下学期，俊生又转学回了老家当了住校生，她告诉我她们那里的中学挺不错，她说她想考大学，如果不考大学，只有象村子里别的女孩那样早早定亲嫁人。她说，我不象你有城市户口。

俊生在学校的岁月是清苦的，每周回家背馍馍，在学校的每顿饭都是白水就馍馍。俊生说她特别想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见面，在信里，她甚至开始叫我妹妹，落款都是：俊生姐想念。

俊生说她给我写信常常是趴在铺上，就着煤油灯写的。

俊生是他们那里唯一上初中的女孩子，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是在村子人的眼里，她却成了怪物，村子里的老太太、小媳妇说，整体和一帮男人在一起，还能学什么？她走在村子，身后跟的常常是鄙视和嘲笑的目光。

看来乡下也是不同的，在我们那儿，不读初中就回家的女孩子是极少的。

俊生在初中升高中的时候落榜了，那个时候，在许多地方，中考甚至比高考还难。

俊生后来又复读了一年，可惜最终也是没有结果，她没有参加考试，因为嫂子和母亲大闹了一场，嫂子嫌她上学，嫌她回家背馍馍，说她是无底洞……

回家了俊生不愿意呆在村子里，她托人在县城找了个零时工，也就是在那时，我转学回了西宁，阿洁也是在那一年在西宁一所中学上了高中。

俊生的信开始变的忧伤起来，她常对我说，妹妹，我这辈子可能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上大学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希望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以后你上了大学，也就是代表我上的，现在你也是代表我学的。没多久，她还给我寄来了几本参考书。

高二的暑假，有一天，阿洁忽然找到我，说有人要见我，我没有想到会是俊生。

我差点认不出，除了那双大大的眼睛和稍微有点外露的牙没变，俊生皮肤白皙，头发又黑又亮，个子也高高的，我笑笑，她过来一下抱住我。那天我们没有说几句话，俊生的脸红扑扑的，很羞涩的样子，阿洁嘻嘻哈哈说着自己学校的事情。

第二天，俊生自己跑来，交给我一封信，一定要我当时看，我打开，俊生写道：我嘴笨，妹妹，我一见你特别激动，我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说，可是见了你却说不出来，你别怪我啊。我笑了，说，姐，怎么会呢？然后我们一起去了当时的铁路俱乐部看电影，是一部叫《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片子，两个少女坐在那有些简陋的影院里，哭了个稀里糊涂。

出来，看看外面晴朗的天，都有些不好意思，我说，去车站小公园玩吧，当时西宁火车站那一篇是个条形的小游园，不过就是些栅栏和花坛，几家照相的小摊，我和俊生站在八月鲜花盛开的花坛前照了一张几块钱的合影，俊生一只手里拿着给我新买的参考书，另一只手亲热地揽着我的肩，笑的阳光灿烂。

俊生说，等你上大学了，要是放假你就来看我，我要告诉我们村的人这是我妹妹，大学生呢。

我的心底不禁浮起淡淡的忧伤，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高考面临的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严峻形势，而当时的我，对于未来是充满了迷茫的，我对自己的将来并没有一个很好的计划，我那时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作家，大学，于我，真的是很遥远的事情。我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对于明天的事情听天由命的人，不像俊生，对于未来，早早就有了一个很明确的目标。

那一面，更进一步加深了我们的友谊，那一面，也是我和俊生在这个人世间最后一次的见面，这些都是我没有想到的，我以为我们真的会永远这样下去，以为有一天真的会象她说的那样，我上了大学，然后去看她，我还以为在这样的花样年华里，死亡离我们很遥远。

俊生是在我们见面后的几天回了老家，不久来信告诉我，说是打算结婚了，对方是个复员军人，退伍后在平凉找到了工作，她要随他去平凉，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对她特别好，他们相识在一次偶然中。

这是她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就在我参加完高考后的一天，母亲忽然告诉我说，阿洁的妈妈回老家了，阿洁的小姨好像出事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我去找阿洁，阿洁哭着说，我小姨死了。

俊生是死在手术台上的，胆结石。

这是个即使在当时也最普通不过的病了，但她却死于它了。俊生婚后住在婆家，半夜忽然感觉腹部疼痛难忍，丈夫不在家，与她有一墙之隔的婆婆也没有听见她的呼喊，到了天亮，她的妯娌发现，赶忙找人把她送往距离遥远的医院，但还是耽误了，那疼她爱她的老母亲一夜白了头，哭瞎了眼。

我说，我不相信。阿洁说，我也不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那么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有了，言犹在耳，人却不在，从此便是阴阳两隔了。

俊生，眼睛大大的俊生，胖呼呼可爱的俊生真的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消失了吗？

无法形容的伤痛时常象一朵白云飘过我的心间，多年来，我甚至很少梦见她，只一回是在上大二的时候，梦见一片花的海洋，中间隔了一条河，俊生站在对岸，穿着一件粉白的衬衫，站在花丛中，笑盈盈的，不说话，看上去很近，我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着她，河不是很宽，一步似乎能迈过去，当我努力迈时，却抬不起腿，我喊姐姐，她依旧笑着，却离我越来越远，脚下仿佛踩了云彩一样，不一会便远去了……

阿洁后来考到了南方的一个大学，她的父母随后也去了武汉，我们终于失去了联系。关于俊生，在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人知道她了，很多时候，当我手捧着书静坐在窗前的时候，她的名字就会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人感觉到有点远，有点疼。

那年上大学，我捧着她的一寸小照片，泪流满面，我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我希望她能够看见，我也相信她能看见，看见大学到底是个什么样子。